金庸小說自從俠客行裡面出現了白自在這號人物之後,就開始醞釀馬屁精的角色了。只是,俠客行裡的情節,是白自在強迫徒弟稱頌他,雪山派的弟子,畢竟不是馬屁精,甚至有幾個還算挺有骨氣的,不肯說出違心之論,但是下場就不太好了。
然而,接下來的笑傲江湖,日月神教在楊蓮亭的作威作福之下,開始進入了馬屁精的地步。什麼「教主文成武德,仁義英明,中興聖教,澤被蒼生」還有什麼「教主指示英明,歷百年而常新,垂萬世而不替,如日月之光,布於天下」當然,最有名的,就是那一句「千秋萬載,一統江湖」了。
接下來,天龍八部的星宿派,更是不要臉了。不但口中稱頌,甚至還大書旗號。什麼「星宿老仙、神通廣大、法力無邊、威震天下」還編起歌來唱「星宿老仙,德配天地,威震寰宇,古今無比」。這裡的馬屁精,又比日月神教的更加無恥了。日月神教的教徒,不過是口頭唸誦,這個星宿派,還增加了一大堆的花招。簡直是無所不用其極。這些星宿派的,如果不是因為丁春秋被打敗了,多半還會幫他建塑像。
到了鹿鼎記,馬屁精再度出現在神龍教以及宮廷裡頭。甚至神龍教的馬屁台詞還被拿來當作咒語使用。「洪教主神通廣大,我教戰無不勝,攻無不克,無堅不摧,無敵不破,敵人望風披糜,逃之夭夭。」當然,最有名的還是那一句「教主神通廣大,仙福永享,壽與天齊」了。
連續三部小說,金庸都描寫了馬屁精的醜態。足見金庸對這一種人物的厭惡之深,痛恨之切了。據說這是因為金庸當年擔任明報社論的主筆,見到大陸文革時期那些共產黨員大拍馬屁的作風,有感而發,故而將這種人物自然而然地寫在小說之中。不過,兩岸的情形其實也差不多。那邊是「偉大的導師,偉大的領袖,偉大的統帥,偉大的舵手」這邊則是「民族的救星、世界的偉人。」甚至還編成歌兒來唱呢!這首歌,老一輩的可都會唱呢!難怪當年金庸的小說會被禁,這種文章豈不是得罪了那些被影射的人物了?
馬屁精在這世上,簡直是無孔不入的。就像在自然界中,每一種生物都有自己的求生本領。馬屁精也有他的形成因素。歸納起來,不外乎是為了保護自己以及求取名利。戰國策裡頭的鄒忌,對這件事就挺有研究的。他跟齊王提到,自己曾經問過妻妾,是自己美,還是城北的徐公美,他的妻妾紛紛都說是鄒忌美。鄒忌又問朋友同樣的問題,他的朋友同樣也說鄒忌美。可是等到自己真的見到那個美男子徐公的時候,才發現老婆跟朋友說的都是謊話。他得到一個結論,因為老婆跟小妾都怕他,所以不得不說他比較美,他的朋友因為有求於他,所以也不得不說他比較美。一個是怕他,一個是有求於他。馬屁精形成的最重要因素,就這麼給他找出來了。
印證一下金庸小說的馬屁精,的確也是如此,日月神教的教眾為何要唸誦那些台詞?因為怕慘遭不測,怕自己的性命不保嘛!同時,這也是楊蓮亭用來箝制手下的手段。星宿派的徒弟為何要大拍馬屁?同樣也是怕師父的「師威難測」,要是不拍馬匹,說不定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。
神龍教的教徒,同樣也是要顯得自己效忠教主,一個個厚顏無恥的唸誦那些「仙福永享,壽與天齊」的口號。同樣也是為了保命要緊。還有那種為了升官發財的,也一樣會大拍馬屁。像是鹿鼎記的兵部尚書「明珠」,還有鹿鼎公韋小寶,索額圖都是此道高手。康熙在跟群臣討論要不要撤藩,這個明珠就來個聖上英明,屬下才智遠遠不及,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,給皇上一頂高帽子戴戴,自己就可以升官發財。聽到韋小寶的「鳥生魚湯」,康熙一樣會「龍顏大悅」。加官進爵更是不在話下。這就是馬屁精的形成因素。
然而,馬屁精的人格又是如何?這種人可是會翻臉不認人的。日月神教的教徒,一見到東方不敗終於敗了,同樣的諛詞就轉向說給任我行聽。星宿派的教徒,一見到丁春秋戰況不利,立刻見風轉舵,大罵丁春秋的壞話,然後又大讚對方是個大俠。神龍教的教徒,見到洪安通中毒無力,立刻把馬屁拍向韋小寶,還想來個韋教主仙福永享,壽與天齊。這種翻臉不認人,落井下石的特性,正是馬屁精的人格特質。因為他們是「吃西瓜偎大邊」,誰得權得勢,就認誰作老大。
馬屁精的本質,簡單來說,就是「抹煞良心,厚顏無恥」了。天龍八部裡,包不同跟星宿派的教徒有一段對話就曾經提到。包不同大讚星宿派有三項神功是前無古人,後無來者的。「第一項是馬屁功。這一項功夫如不練精,只怕在貴門之中,活不上一天半日。第二項是法螺功,若不將貴門的武功德行大加吹噓,不但師父瞧不起你,在同門間也必大受排擠,無法立足。這第三項功夫呢,那便是厚顏功了。若不是抹煞良心,厚顏無恥,又如何練得成馬屁與法螺這兩大奇功。」這些話,原本是要來挖苦星宿派門人的,誰曉得這些門人聽了之後,非但不生氣,反而點頭稱是。甚至還說:「尋常人於世俗沾染甚深,總覺得有些事是好的,有些事是壞的。只要心中存了這種無聊的善惡之念、是非之分,要想修習厚顏功便事倍功半,往往在緊要關頭,功虧一簣。」包不同提到馬屁功、法螺功的用處,就是為了防身保命。第三項提到厚顏功,更是進一步說到馬屁精的基本本質。而星宿派門人的說法,更是描寫出這種人如何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。
在鹿鼎記裡頭,韋小寶曾經對馬屁精下過結論。「拍馬屁的,就沒本事,不肯拍馬屁,一定有本事。」這句話,又更深一層提出馬屁精的基本形成因素。因為沒本事,只好拍馬屁求生。就像生物界的弱小動物,沒有能力跟大型掠食者對抗,只好改用其他的方法求生。馬屁精就有點像小動物所用的「擬態」手段,以欺騙的方式來求生。
其實,馬屁精也並非全都是萬惡不赦的,有時候,拍馬屁也可以做點好事。就像在鹿鼎記裡的慕天顏,為了拯救揚州禪智寺的芍藥,跟韋小寶說了一大堆故事,大拍欽差大人的馬屁,哄得韋小寶舒舒服服的,終於解除了芍藥花的厄運。這個慕天顏,可以說是個馬屁高手,他的馬屁讓別人聽到了,也不會覺得噁心,因為他用的是迂迴奉承的巧妙招式,不是單刀直入的肉麻話。實在可以說是馬屁精中的第一高手。
至於馬屁精在拍馬屁的時候,該如何應對?鹿鼎記裡也有答案。韋小寶在尼布楚的海拉爾河畔遇到「豬玀懦夫」還有「王八死雞」,兩人一直提到蘇菲亞很想念韋小寶,還說羅剎男人不好,中國小孩大人天下第一。韋小寶一聽到這句話,心裡就想:「這是羅剎迷湯,可萬萬信不得。」接下來,這兩人又提到公主想要韋小寶去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宮的寢室,韋小寶又在心裡頭想:「這是羅剎迷湯,簡稱羅剎湯,可喝不可信。」好一句「可喝不可信」,正是對付馬屁精的最高明手段了。